“全给老子围了!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!”
魏寒牙的怒吼声压过沉重的铁靴声,在主街口炸响。大批剔骨帮精锐涌入街道,把原本就狭窄的商路堵得死死的。
火把的红光照亮了前方,那个率先截住车队的小头目正握着刀站在车旁邀功。王富贵那张油汗直冒的胖脸在刀光下显得惨白。
“爷,使不得啊,这真是底仓货……”王富贵看着前面明晃晃的刀阵,脚跟往后退了半步,猛地转身想跑。
慌乱间,他左脚绊了右脚,整个人像个面袋子,重重扑在第一辆推车上。
木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推车侧翻,几口封灵木箱砸在青石板上。木屑飞溅中,成百上千的劣质香火珠混着底层的废矿污泥,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两种物质一碰,淡金色的光晕瞬间扩散,刺目的纯净气息冲天而起,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压了下去。
“极品货!”
不知是哪个躲在窝棚里的暗哨扯着嗓子嚎了一声。
街道两侧的黑暗中,那些原本被魏寒牙吓得不敢出声的拾荒者和底层修士,眼睛瞬间全红了。在渡口,这淡金色的光晕就是命,是能换取苟延残喘名额的硬通货。
几十条黑影从房顶、地沟、甚至破木箱底板下扑出来。他们连手里的破刀都不要了,直接扎进散落的珠堆里。一个没了一条腿的流民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护住两颗珠子,直接连着污泥塞进嘴里,生怕被人抢走。
“找死!都给老子剁了!一根毛都不准漏出去!”魏寒牙刀柄一砸,一脚踹翻那个吞珠子的流民,长刀顺势劈下,直接把一个抢到箱子边的拾荒者砍成两截。
“少一颗珠子,剁你们全家!”
惨叫声、肉体撕裂声和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。大军的阵型被这些不要命的流民生生截断。剔骨帮的帮众也顾不上什么队形,纷纷拔刀加入抢夺和屠杀,场面彻底失控。
王富贵在乱战中连滚带爬,借着一具流民尸体的掩护,缩到了翻倒的木箱后面。他两只胖手抱着脑袋,身体抖得像个筛子,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,那双绿豆眼里却没有一丝慌乱,只有看戏般的冷酷。
队伍后方,靳无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双手拢在宽大的灰布袖管中。
他没去看那些为了几块泥巴拼命的蠢货,也没管前面气急败坏砍人的魏寒牙。旁边一个剔骨帮的小头目正兴奋地擦着刀上的血,准备冲上去分一杯羹,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灰衣人。
靳无影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子。
几个铜板混着一撮散发着淡金光晕的黑泥,飞溅到一个车辙印里。一个断了手的拾荒者正满地打滚,惨叫着朝这边爬,断口处的血水马上就要盖住那块泥。
靳无影干瘪的手指探出,在血水流过来之前,精准地捏起那撮发光的黑泥。
他把指尖凑到鼻尖下面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劣质香火珠那种廉价的腻甜味直冲脑门,但这股甜腻中,却怎么也盖不住底下那股刺鼻、令人作呕的酸臭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带头砍人的魏寒牙,枯树皮般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猎物身上不会有死人的酸臭味,”靳无影手腕一抖,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,随手捻碎了那团污泥,粉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“那是用来掩埋尸体的污泥。”
没有任何通报,也没有打招呼。靳无影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灰色影子,顺着墙根的阴影,逆着人群冲锋的方向,独自朝核心阵眼走去。
此时,地底绝对死角。
随着大军撤走,地下管网外围的灵压墙彻底干瘪。压制地脉的阵盘停摆,更深处的东西终于没有了阻碍,顺着地脉裂缝爬了上来。
“咚——”
很闷的震动声顺着长满绿苔的砖缝传导上来。不像是水管漏水,倒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畸形的脏器在泥土深处跳动。
陆长庚刚把脑袋上磕出来的包揉散,听到这声音,两条腿突然软了下去。
“什么鬼动静……”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想去扶墙,却抓了一手湿滑的绿苔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趴在破铁槽边剧烈干呕起来。什么都没吐出来,但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个跳动的节奏抽搐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李长生靠在烂木箱边,右臂机括里的白烟刚淡下去。
就在下一声震动传来的瞬间,他身侧那口一直没动静的黑棺,猛地往上跳了一下。
“咔。”
棺盖被顶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。浓稠的血色死气像溢水的黑泥一样往外涌。死气刚一接触地面的青砖,就发出嘶嘶的腐蚀声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底部的木板传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,像是有几百片锋利的指甲在疯狂抠挖。
深渊怪谈外泄的心跳,直接点燃了红绫的狂躁。
李长生灰白的眼瞳里,残留的乱码开始疯狂跳动。一旦红绫的死气冲破这个死角盲区,不管魏寒牙走多远,去而复返的猎犬一定能闻到味。
他抬起左手,拔出盲杖底部的短刃,刀尖顶在食指上,用力划下。
左臂的经脉早已被火毒烫出成块的焦痂,表皮硬得发脆。刀锋切开焦黑的纹路,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一片干硬的皮肉外翻。
李长生牙关死死咬紧,连下颌骨都在咯咯作响。他强行逆转经脉,把识海里仅存的一缕纯净本源,硬生生逼向指尖。
脑髓像是被人生生抽出来用火炭烤。
他额头上瞬间爆出青筋,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。那些鼓起的焦黑纹路开始剧烈扭曲,一滴带着金色微光的精血,终于从焦黑的指缝间挤出。
吧嗒。
血滴落进棺盖的缝隙里。
抓挠声停了一瞬。接着,棺材里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,以及疯狂的吸吮拉扯。
李长生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右手死死撑住棺盖,才没让自己跪下去。
眼前的视界开始大面积泛黑,视野边缘像被火烧焦的纸,迅速卷曲。听觉也在飞速衰退,陆长庚干呕的声音变成了隔着一层厚重水膜的嗡嗡声。
本源透支引发的感官剥夺正在无情地吞噬他的五识。
不能停。
李长生强忍着脑海里炸裂的刺痛,在那不断缩小的灰白视野里,强行开启了窃天体视界。
穿过上方已经黯淡的阵纹死角,他死死锁定着那些代表魏寒牙主力的红色数据线。最后一点红光,在视界的边缘闪烁了两下,彻底消失在外城商铺区的方向。
防守真空期成型。
李长生收回那根焦黑的食指,右手盲杖在地上重重一撑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,一把揪住陆长庚的后领。
“别吐了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,听不出一丝感情。
“活爹,我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了,实在走不动……”陆长庚四肢着地,还想往后缩,手脚都在不听使唤地打摆子。
李长生没接话。他右臂那件无垢机括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,白烟再次冒起。为了对抗快速丧失的视力,他只能将机括超载,利用机械齿轮的微震来补足对周围环境的感知。
他半拖着陆长庚,顺着废弃的排污渠往上走。
两人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耗子,脱离了死角,借着那些倒塌的承重墙和生锈的铁架掩护,向核心阵眼区快速靠拢。
半个时辰后。
核心阵眼边缘。这里没有了下水道的霉味,空气里只剩下冰冷机械运转时散发的金属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李长生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听觉还没完全恢复,只能隐约听见前方阵盘转动的轴承声。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斑点,只能靠机括的震动辨别前方的石阶。
视线尽头,是一片被寒光笼罩的开阔地。
他没察觉到。
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废弃石柱后,一袭灰衣已经融在黑暗里,没有一丝气息外泄。
靳无影没有呼吸声,心跳也压到了接近静止的程度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盲眼少年拖着个倒霉蛋,一点点走进他的猎杀范围。干瘪的右手从袖管里无声滑出,枯骨般的指尖在黑暗中缓缓张开。
冰冷的视线越过陆长庚,死死钉在李长生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